救了他们。
昨夜她杀了百日哭,斩了墓虎鬼,又和杜娘子缠斗了半宿,硬生生挡住了那场原本可能席卷半座城的劫难。
在战斗之中,还受了伤,虽然只是轻伤,然而就是如此不顾性命,护佑全城百姓一夜——然后今天她站在这里,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着鼻子赶出城去。
"够了!"
一道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。不高,却盖过了那些嘈杂的人声,带着一种有力的沉稳。
正是孟嫂。
她双手撑着台面,将腰挺得很直。
"张屠户,你先回家去。"孟嫂看着那个为首的汉子,声音不大,却让大堂里那些喧嚣声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,"你家婆娘昨晚吓得一夜没睡,你不在家守着,跑我这里闹什么?"
张屠户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反驳,却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。他身后那些妇人面面相觑,声音低了下去。
"还有你,陈婶。"孟嫂的目光移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"你家小孙女昨夜里发高热,你不去请大夫,跑我这里凑什么热闹?"
那妇人低下头,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不说话了。
孟嫂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,声音不疾不徐,在那些愤怒的、焦躁的、恐惧的面孔之间缓缓流淌。她的声音里没有斥责,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大堂里,孟嫂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,声音不疾不徐,却句句戳在要害上。众人的气焰被她一一按下去,声音渐次低弱,竟无人能反驳半句。最后,满堂嘈杂尽数散去,重归安静。
"都回吧。"孟嫂最后说,声音放得轻了些,"昨夜城里出了那么多事,各家有各家的难处。该请大夫的请大夫,该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。我这客栈还要做生意,你们堵在门口,客人都进不来。"
她说完,看了张屠户一眼。张屠户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,低着头转身往外走。他这一动,其余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门口走去。有的走得快,像是急着离开这尴尬的场面;有的走得慢,路过楼梯口时偷偷抬眼看了罗若一下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
人群终于散尽了。
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。晨光从门口涌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,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。
罗若从楼梯口走下来,在柜台前站定。
"老板娘……"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。
孟嫂没有立刻接话。她低下头,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,放在柜台一角,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罗若。
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,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"罗仙子。"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斥责众人的严厉,"我知道,你是好心。你昨夜拼了命护着这座城,护着那些骂你的人,我都知道。"
她顿了顿,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"可是……这酆获城,不是你们中原的城池。"
"我们这儿被称作鬼城,酆获城的人,怕了太久了。"孟嫂缓缓道,"杜娘子在这里几十年了,老身还是小娃娃时她就在了。一代一代人,都是这样熬过来的。每到朔月夜,全城关门闭户,烧香磕头,祈祷自家孩子不要被选中——若选中了别家的,便松一口气,关了灯蒙头睡,第二天起来照常过日子。"
她抬起头,看着罗若。
"我知道这不对。可这,就是酆获城。"
罗若站在柜台前,按在台面上的手,微微攥紧。
"昨日你赶走了杜娘子,那些百姓心里其实知道这是好事。但更大的恐惧压过了那些感激。他们怕杜娘子回来报复,怕下个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。"
孟嫂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"罗仙子,我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。可我这客栈,是小生意。今日他们来闹,我还能挡回去。可明日、后日呢?他们若日日来堵门,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……"
她低下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罗若看着孟嫂,看着那张疲惫的脸,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她的眼睛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,变得很轻。
不是消失了,而是彻底沉了下去。
"我知道了,老板娘。"
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。
"这些日子,承蒙照顾。"
她转身上楼,步伐不快不慢。走进房间,将"潋滟"挂在腰间,将背囊系好,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入袖中。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,却也没有多看一眼。然后她下楼,走到门口。